散步在知性山林 ╳ 山林涉涉：雪山北峰（上），從七卡山莊、哭坡到雪山東峰日出，初探想望的聖稜線

循著泰雅族人稱為Qyawan的土地，從大水池走入雪山，經七卡、哭坡至雪山東峰，迎來一期一會的龜山島日出，再越過三六九山莊鑽入幽深黑森林。一路細數高山林相更迭，也在步履之間走進雪山層疊深邃的風景。

我與雪山的緣分，還要回到多年前那場不期而遇的雪。猶記得第一次踏上雪山，凜冽的天穹籠罩著濃濃霧氣，走在哭坡上，原先落在風雨衣上的雨水，竟化成了輕盈潔白的瑞雪。我伸手接住飄落的雪花，那樣柔軟潔白的觸感，確信不是冰霰。內心一陣悸動，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看到雪，而且還是在雪山，真是浪漫極了！

或許也因為這場初雪，雪山始終讓我眷戀，而橫亙群峰間的聖稜線，更成為內心想望，這次前往雪山北峰，也終於踏上聖稜的一隅，與惦記許久的地方初次交會。

雪山標高3,886m，為臺灣第二高峰，層巒疊嶂的雪山山脈從雪山尾稜一帶拔海而起，向西南迤邐伸展，稜脈縱橫，而雪山主峰就屹立於這片龐大山系之中。雪山主峰泰雅族語稱為 B'bu Hagay，據當地耆老口述，昔日從志佳陽一帶攀登雪山，沿途碎石鬆動難行，向上走了幾步又往下滑落，故稱之。直到1913年，近代官方才有測量雪山的文字紀錄，臺灣總督府蕃務本署測量人員財津久平循思源埡口、志佳陽一帶進入山區完成測量。當年的登山路線短短數公里便急升千餘公尺，今日依然是讓許多山友聞之敬畏的志雪線。

百餘年後，走進雪山的方式已容易許多，沿著櫻花鉤吻鮭棲息的七家灣溪進入武陵農場，便能循現今最為人熟知的雪東線。在雪東線形成以前，這片山林早已有泰雅族人生活的足跡，曾是志佳陽社 Sqoyaw（今日環山部落族人）的耕作地、獵場與祭儀聖域，族人稱這片土地為 Qyawan，先民與山林的相處，也依循著傳統 Gaga 所建立的規範與信仰。

第一天下午一點半，從雪山登山口的大水池起登，一踏入林徑，迎面便是約2公里的枕木階梯。原以為高山氣溫偏低，身上還穿著長袖羊毛衣，沒想到走沒多久便感到一陣溽熱。幸好前段坡度頗為親民，只需調勻呼吸、縮小步伐，身體很快便適應爬升的節奏。

路徑清晰、指標完善，陽光從葉隙間篩落，在泥土與枕木上映出斑駁光影，林間偶有微風輕撫，樹葉摩挲聲伴著腳步前行，走起來舒適宜人。

約莫一小時後抵達2km 處的七卡山莊，這裡是許多旅人進入雪山的第一處休憩點，早年也常作為高度適應與過夜之所，養足精神後，隔日再往雪山東峰與三六九山莊行進。至於「七卡」名稱的由來，據耆老口述記憶，源自舊登山口至山莊約七公里的距離。

第二天凌晨四點起登，頭燈在黑夜裡照出腳前一小片路徑，之字形步道沿著坡面向上盤旋，四周仍籠罩在萬籟俱寂的夜色裡，只剩鞋底踩過泥土與樹根的幽微聲響。從4km 左右開始，便來到海拔3,000m 上下的哭坡，為冰河時期遺留下來的冰蝕坡，裸露碎石一路朝雪山東峰陡升。對初入高山環境的登山者而言，隨著高度攀升，需留意身體是否出現高山反應。不過實際踏上哭坡後，似乎沒有傳說中那般令人崩潰。

隨著海拔升高，周遭林相也悄然轉換，較低處可見絲條狀松蘿依附枝幹垂落，宛若披掛在森林裡的灰綠鬚髯。再往高處推進，臺灣鐵杉伸展著遒勁枝枒，輪廓如雙鉤墨線勾勒出的山水古木，高聳的臺灣冷杉也漸成視野裡的優勢樹種，海拔超過三千公尺後，又可見玉山圓柏的身影。我很喜歡在爬升途中細數這些變化，也讓注意力暫時離開雙腿的痠疲，步伐也輕盈了起來。

約莫清晨五點，橘黃開始暈染淡薄的天空，原先沉睡在黑暗裡的山巒逐漸顯露輪廓，漸漸的，天、地與海有了清晰層次。不久後東方天際被晨曦染成橙紅，前方被氤氳靉靆擁抱的龜山島，就這樣浮在晨光與海霧之間。同行的資深山友說，他走過雪山這麼多次，這還是第一次親眼從這裡看見龜山島。

一期一會，或許這輩子悸動就這麼一次。

讓我想起去年在印尼 Bromo 火山時，嚮導曾說，同一座山、同一條路，在不同季節與天候裡，都不會有相同的模樣。下次再站在這裡，雲霧可能淹沒山谷，那座漂浮在海天交界的小島也未必還會出現。想到這裡，又忍不住回頭多看了幾眼，試圖將這幅稍縱即逝的光景牢牢記在心底。

依依不捨離開日出後，約莫六點抵達一座圓潤的小丘，這裡便是海拔3,201m 的雪山東峰。山頂立著三等三角點，展望遼闊，武陵四秀、南湖群峰與中央尖山沿天際層疊，還能望見遠處的三六九山莊。

三六九山莊後方矗立著一片白木林，是昔日森林大火後留下的宿存枯木。烈火退去後，焦黑樹皮經年風化剝落，露出灰白色木質部，蒼白枯槁的枝幹兀立於山坡，映著湛藍天空與黛綠冷杉林，形成雪山途中獨特的景致。現今三六九山莊仍在整修，沿途可見為工程運輸搭建的軌道，以及頹圮破敗的山屋。

我們接續往露營區下切，途中遇見一群參與雪主東戶外山林教育課程的自學孩子，小小身影背著登山包走在三千公尺的山徑上，見到我們便雀躍地打招呼。孩子們在父母陪伴下認識植物與地形，成了這趟旅程可愛的風景。

離開三六九山莊後，原先開闊的視野逐漸收進黑森林，步道轉為約1.5公里的平緩腰繞水源路。筆直挺拔的臺灣冷杉密密矗立，林床與倒木覆滿濕潤的苔蘚，低頭細看，還能在腐植層間發現一簇簇晶瑩透白的水晶蘭，這區也是登上稜線前最後一處穩定水源。鑽出黑森林的那一刻，原先幽暗濕潤的景色驟然敞開，迎面而來的是一大片裸露碎石坡，循著山勢陡直向上，幾乎望不到盡頭。

此刻才發現，前面的哭坡真的一點都不想哭。

青山瀑布步道因蒼鬱密林、清澈湍急的溪流，以及秀麗瀑布交織而成的景致，有著「台版奧入瀨溪」的美稱。全程不到三公里，路途舒適宜人，有自然景緻、百年水圳和日治戰機紀念碑，很適合登山初心者走訪。

新北市石門老梅溪上游的青山瀑布，舊稱尖山湖瀑布，全長約1.3公里，原本是一條輕鬆愜意的路線，卻因山陀兒颱風來襲，滂沱大雨引發山洪暴發，沖垮兩座鐵橋，舊路線因而中斷。經過重新修築石階與木棧道，高繞闢建新路線，最終再接回青山瀑布本體，才首度開放。這次我們經石門區公所同意，搶先走訪這條新路線。

青山瀑布的大眾運輸並不便利，建議自行驅車至登山口，爬升與路程都算輕鬆，適合親子同行。這天正值溽暑，烈陽炙人，我事先備妥充足的水與乾糧，準備迎戰。步道一開始是百餘階的石階上坡，走過這段，路徑漸趨平緩，一旁是潺潺流淌的崁底寮圳，林蔭蔥鬱蔽天，偶有微風輕撫，體感竟比平地涼爽許多。

石門的平埔族凱達格蘭族人，曾利用安山岩堆砌田壟。清代漢人移入後，水利工程隨之興修，老梅溪畔的崁底寮圳與涵源圳便誕生於這個時期，仰賴仕紳、地主與農民共同出資管理，農民也定期繳納水圳費，作為維護基金。圳路依山沿谷開鑿，自老梅溪中游接引渠道，灌溉幅員遼闊，為尖山湖一帶於山澗及溪谷兩旁的梯田，是全台唯一以火山岩砌成的百年石砌梯田，這邊的梯田全賴水圳引水灌溉，早年圳壁亦以石砌成，溪流生物便棲身石縫之間。後來由北基農田水利會接管，將圳壁改鋪為平整水泥，至今，仍是石門地區的重要水源。

前行不久，望見澗石堆疊在溪床，是老梅溪蜿蜒流至窄隘處，化作崁底寮圳的源頭所在，湍急的水圳旁有立一塊石碑，寫著「北基農田水利會 崁底寮圳」，取左往青山瀑布續行。

結束潺潺的水圳道，往瀑布的步道兩旁動植物生機勃勃，輕盈優雅的豆娘與無霸勾蜓於葉面上停棲，緻密光滑的九芎、四季常綠的大葉釣樟，與枝枒遒勁扭曲的榕樹交錯生長，形成此處獨有的生態樣貌。

石門位於東北季風迎風面，每逢秋冬，濕潤水氣在竹子山與大屯山系抬升凝結，為山林帶來豐沛雨水。加上老梅溪終年流淌、瀑布水霧瀰漫，以及常綠闊葉林交織出的濃密樹冠，使溪谷長年維持陰涼潮濕的微氣候，成為蕨類生長的天堂，根據記載，超過70種蕨類，有鐵角蕨、羅蔓藤蕨、觀音座蓮與鳥巢蕨又稱山蘇攀附在的樹枝上。

穿越滿佈蕨類的山徑，伴隨著溪水聲愈發清晰，約十分鐘後，便抵達青山瀑布。背倚竹子山的青山瀑布，因豐沛的山區降雨與溪谷地形孕育而成，落差約三十公尺，瀑布沿著傾斜岩壁奔流而下，因安山岩分岔成數道細瀑，瀑水撞擊岩壁，激起陣陣氤氳迷濛的細微水霧，經山風吹拂，沁涼的水氣迎面而來，瀰漫著濃厚的芬多精，空氣中還夾雜著泥土、苔蘚與森林植物的自然氣息，我坐在溪石上靜靜望著飛瀑傾瀉，耳邊只剩流水聲與風的呢喃，身心靈都鬆弛了下來。

從青山瀑布繼續往前，可抵達尖山湖紀念碑登山口，但今日時間不太充裕，於是選擇折返，轉往尖山湖紀念碑。路程約七百公尺，沿途幾乎全是陡峭石階，約莫十餘分鐘後，便抵達隱身山林深處的紀念碑。

尖山湖紀念碑立於昭和十三年（1938年），上面刻「海軍將士戰死之地」，當時正值中日戰爭期間，一架日本軍機由台灣飛往中國執行任務，返航途中行經石門尖山湖附近時撞山墜毀，機上七名軍官兵全數罹難。日方事後於山中立碑弔念。二次大戰結束後，紀念碑逐漸被荒煙蔓草掩沒，沉寂於山林數十年。直到民國八十八年，石門鄉為推動地方觀光，重新闢建尖山湖步道，這座紀念碑才再度重見天日。

此趟總讓我想起先前探訪的桶後越嶺步道，同樣沿溪谷穿行於充滿蕨類的闊葉森林之中。青山瀑布步道一路可見百年梯田、延續至今的水圳文化、氣勢磅礴的青山瀑布，以及日治時期墜機事件留下的尖山湖紀念碑。數公里短短三小時，藏著自然生態、梯田產業與中日戰爭歷史，是一場豐饒的走讀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