嶙峋的關山是南台首嶽，金字塔般的身形聳立在台東與高雄之間，為十峻之一，南橫三星的庫哈諾辛山相對平緩，兩座山共用一個登山口，是南一段縱走的經典路線。

2009年，莫拉克颱風重創南台灣。那場風災帶走了上百條生命，也幾乎帶走了整條南橫公路。

南沙魯部落旁蜿蜒的那托爾溪，在湍急洪流沖刷下，河道駛回了舊路，將那瑪夏還給了大自然。高雄甲仙小林村，滂沱的強降雨用力的倒在脆弱的地層上，上千公釐雨量使得堰塞湖在一聲轟然巨響中潰堤，上千萬頓崩塌的土石流波濤洶湧奔流而下，吞噬了下游的聚落，傾刻之間，小林村的四百多人就這樣永遠的消失在世上。

十幾年過去，殘破的家園依舊埋著摯愛與回憶。但根在山上，部落的人怎能輕易離開祖靈的故鄉？所以，他們努力的復甦著，戰戰兢兢的找到與土地共存的模式，在斷垣殘壁中找到重生的力量，而當初向天爭道柔腸寸斷的南橫公路，也在十幾年後全線修復完畢，重見天日。

半夜從台北啟程，車窗外的夜色還未褪去，車龍已悄悄在閘口前排開。七點一到，車隊魚貫駛入，我們在139K 的進涇橋登山口停下，整裝並深吸一口山的氣息，帶著一臉睡眼惺忪，往林子裡走去。

庫哈諾辛 Quhanusing，布農族語意為「陡峭難爬的山岳」，名副其實，才走沒多久，木棧陡梯便迎面而來，沒有盡頭似的一階階往上堆疊。短短1.7公里的路程，卻有620公尺的落差，每走一步都是在向重力討價還價。

然而，沿途的景緻太美好，以至於心思漸漸被蓊鬱扶疏帶走了，路旁的碩大扁柏佇立了千年，樹幹上溝裂深邃，猶如歲月留下的刻痕，紅檜的細緻紋理覆滿苔蘚，鐵杉的枝枒向四面用力伸展，像是許多鹿角密密交疊著，攫住天空的每一寸光線。這裡沒有圍欄隔閡，這些古木就直挺挺地站在觸手可及處，有時我會摸著他們，彷彿他會溫柔的接住你，陪你走過那段最喘不過氣的時刻。

走完陡梯，庫哈諾辛山屋出現在前方，我放下背包喝口水，讓腿休息一下，便繼續往關山方向前行，今天的目標是關山來回，山屋只是中繼點，哎！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離開山屋後先是一路緩緩地下切，從空曠地再度鑽進森林。這段鐵杉林極為壯觀，抬頭仰望林木像編織緊密的穹頂，只有幾個小小的縫隙沒被遮住，艷陽硬是擠了進來，在枝影間射出一束束白亮的光點，把幽暗濃蔭處一一點醒。

走著走著，路邊有個東西讓我停下腳步，地面的泥土縫隙裡，默默地長出了一簇簇冰晶，細密的羽狀紋路，從中心向四面放射生長，每一道紋都工整的像是有人拿針刻上去的，苔蘚覆蓋在冰晶旁邊，黃綠色的絨毛在光下發亮，那片冰就嵌在泥土與石縫之間，這是土壤表面溫度降至零度以下，但下層尚未凍結，所以液體會透過毛細現象吸附上來並瞬間凍結產生的。

除了冰晶，沿途的陽光從鐵杉枝枒的縫隙裡斜斜落下來，打在積了薄雪的樹根與裸露的石徑上，前方的隊友背影在光影交錯中一前一後往上走，腳踩著盤根錯節的樹根與薄薄的殘雪，雖然氣溫極低，因為爬升時體內會產熱，並沒有感到凜冽，所以每當出現冰晶或殘雪，反而格外令人興奮。

前方突兀的出現一大片光滑傾斜的岩板，幾乎沒有明顯的踩點，僅能靠鞋底與石面之間的摩擦力，再用麻繩將整個身體前傾貼住坡面，一步一步把重量往上送，爬上岩板頂端後，繼續往森林裡鑽，回頭俯瞰後方山友如螻蟻般渺小，腳下的岩板直直往下滑去，才意識到自己爬多高。

往關山的林相非常迷人，其中有顆鐵杉主幹在半腰處被長年的風硬生生扭出一道大幅度的曲線，扭過去之後，樹幹依然倔強地繼續往上竄，末端撐開成一把寬闊的傘，把大片湛藍的天穹都佔了下來。除了樹姿，這裡的展望也極好！旁側山體稜線寬厚，冷杉與鐵杉覆滿山坡，溝谷在其間刻出深邃的紋理。

鑽出森林後，眼前的世界突然打開了，大草原區是這段路最舒服的地方。一望無際，湧出的雲海就擠在腳下，山把所有的谷地都灌滿了白棉。雲的質地厚實飽滿，一層疊著一層，遠方的雲與天之間稜線清晰得像是用刀裁出來的。旁側山谷裡的薄霧沿著山脊往上爬，繾綣纏繞在林梢之間。我拍了好幾張照片，怎麼拍都覺得鏡頭裝不下遼闊的感覺，如果體力時間允許，請你們一定要親臨現場好好感受台灣的美。

若不是有時間壓力，真想坐在草皮上，靜靜的望著雲海直到天黑。不過，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拉繩攀岩大魔王。

合歡山有著歷史傷痕與壯闊景緻。座從日治時期禁地蛻變為今日最親近百岳的山岳，其北西北峰七上八下的起伏考驗著登山者的意志，而沿途遼闊的展望與翻湧的雲海，則成為撫慰疲憊身心的最佳良藥。

合歡山群峰應該是台灣最知名的百岳群，每到雪季，很多人都會興沖沖的到武嶺追雪。這一帶曾是泰雅族重要的獵場、聯姻遷徙與情報往來的高山路網。哪裡有鹿、哪裡有水源、哪條稜線在冬天會被雪封，都是攸關生命的知識。

西元1717年，《諸羅縣志》於台灣崇山峻嶺、混沌未知的群山之中首次記載了合歡大山的名字：「合歡大山遙接乎干豆門諸社者為查內山…中港溪發源於合歡大山。」那時的合歡山，還只是漢人文獻中遙遠的存在。

真正的改變，發生在日治時期。1897年，深堀大尉率領的探險隊在奇萊山區全隊失蹤，至今死因仍眾說紛紜。1913年，野呂寧率286名隊員在合歡山遭遇風雪，造成89人喪生，成為台灣史上最大的山難事件。太魯閣戰役那年，日軍為了攻打太魯閣族，修築從埔里經霧社往合歡山的運送道路，在山間隱約還看得到當時開闢的痕跡。 

在這之後，日本總督府決定在這裡釘一根釘子，開路、築警備道、設隘勇線、修碉堡。電話線拉上了稜線，駐在所插進了草原，合歡山一帶被納入高山警備帶，原本原住民自由往來的獵徑，變成需要通行證的邊界。在高壓統治下，1930年，霧社事件爆發，莫那魯道率領賽德克族德固達雅群各部落武裝反日，是一場台灣先民尊嚴與自由的抵抗。

三個世代的歷史記憶，明治年間的深堀事件、大正年間的太魯閣討伐、昭和年間的霧社事件，層層疊疊地刻在這片山稜上。今日的合歡山，已從禁地變成了親近的百岳，石門山、主峰、北峰、東峰、西峰，五座山頭各有姿態。其中西峰因七上八下的崎嶇路徑被山友戲稱為「四大鳥山」。

這次從北峰登山口起登，因為陡上的關係，到北峰短短兩公里的路程需費時三小時，之後還要翻越數座山頭到西峰，總來回耗時需10至13小時。但正是這條在天空邊緣緩慢展開的稜線弧線，保留了合歡群峰中最完整的高山垂直植被帶，沿途視野遼闊，雲海與高山杜鵑在不同季節輪番上演，所以我非常期待今天的旅程。一行人凌晨兩點摸黑出發，頭燈排成一條細細的金線，在起伏的坡上蜿蜒前進，清晰的路徑像是被無數雙腳與季節鑿刻出來的痕跡，暗夜蒼穹下的璀璨星晨一路伴著我們。

起初前900公尺很陡，這段是最容易誘發高山症的路段，建議提前服用丹木斯、睡一頓好覺，並調整好呼吸節奏，只要熬過了這段，坡度會平緩許多，我之前也是在這段高山症折返，所以走起來更加小心翼翼。

天朦朦亮時，漸層橘黃的晨曦從雲的背後湧上來，雲如鋪成柔軟的棉絮，靜靜地鋪展在山巒間。我們在鐵杉和冷杉林間穿梭，此時光線澄澈、沒有潮濕霧氣，空氣非常透明，遠峰輪廓也被削得很乾淨。不久後，山稜被陽光點燃，旭日從層疊山巒緩緩升起，光芒斜灑在廣袤起伏的箭竹草坡上，遠山群峰的脊線一層一層疊到天際，山頭像被陽光鍍過，閃耀著光芒。

我們略過合歡北峰三角點，先往西峰挺進。但北峰過只是前菜，還要歷經六座惱人上上下下的假山頭才會抵達西峰，所以西峰與鹿山、小劍山與喀拉業山被岳界尊稱為四大鳥山。

不過我認為這座山一點都不鳥，沿途展望極佳，是遠望奇萊連峰最美的角度。崇山峻嶺的奇萊主峰呈現銳利對稱、如刀鋒般的三角形輪廓，金黃的雲海貼著稜線翻湧，剛好托住奇萊稜線下緣，雲與重巒疊嶂交錯綿延，有著美景相伴左右，會忘卻旅途的辛勞。往西峰的路下坡偏多，還有許多抓繩路線，與兩段大魔王級長長的陡下路段，高低落差很大。想到回程要陡上，心也忍不住抖了一下，所以一定要評估自身能力，保留體力回程。

經過最後第七個坡度，5.7公里處是合歡西峰與華岡的岔路口。往左是華岡，我們取右行繼續前進。途中經過箭竹草坡中間的小水池，像高山在風中留下的一面名為台灣的鏡子。過了一小段樹林後，展望再次開闊，合歡西峰終於出現在眼前！合歡西峰是合歡群峰最矮的百岳（3,145公尺），卻有著360度的絕佳展望，休憩片刻，回程有兩個考驗。第一個是3.2公里處的陡上100公尺，望著石階貼著稜線往上堆疊，在壯闊陡峭的山稜線行走的人如螻蟻般渺小。每次看到陡坡，內心都不禁喟然嘆氣，沒有強大的意志，很難撐過每次沉重的呼吸與抬腿。

第二個是2.6公里處的微魔王上坡。沿路山脊像是被劃開，左邊是靜默的冷杉林，右側是曬到發亮的箭竹草坡，中間是裸岩的稜線，百岳的空氣非常稀薄，這時很感激自己做了鼻息肉手術，可以貪婪用力的將空氣納入肺中。

越過兩個魔王坡，繼續往合歡北峰前進，2.3公里到2公里這段是緩上。由於是回程，杏仁核放鬆很多，遠方山脊的雲不是整片鋪滿，而是像慢慢湧上來的白色棉絮，在山腰翻著。前方的雲卡在稜線上，被陽光削成薄霧，走著走著，內心療癒了起來。

看到遠方人群聚集處就是代表抵達了合歡北峰三角點（3,422公尺）我們在這裡休憩兼用餐，一旁貪吃的金翼白眉伺機而動，在山上不應該餵食任何動物，因為這會改變牠們的覓食的天性，影響生態平衡。 

遠方渾圓的草坡上矗立著碩大的反射板，主要功能是微波反射與中繼訊號，讓電信或雷達訊號能繞過山峰阻擋，傳播至更遠地區。下方細小的山徑在坡面上蜿蜒著，後方的中央山脈層層疊疊，線條分明、岩稜冷峻，與前方的柔和草坡形成強烈對比，使整個畫面同時具備溫潤與剛毅。

在翻閱合歡相關歷史時，重讀了日治時期的幾個關鍵事件。當時，日軍以數倍、甚至十倍的軍力進行討伐，即使泰雅族人驍勇善戰，終究敵不過現代化的槍砲武力，只能節節敗退。閱讀到這些段落時，鼻酸得幾乎難以繼續往下翻頁。那一條條被迫中斷的生命與文化脈絡，讓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台灣背負過太多傷痕。希望台灣不再承受任何外來政權的侵入與支配，讓這座島嶼，真正、完整地，屬於生活在上面的人們。

_{合歡北西北｜建議行程
交通方式
國道三號→國道六號交流道埔里端→台14→霧社→台14甲→清境→武嶺→松雪樓→小風口遊客中心→36.7K合歡北峰登山口。
路途總長 約13公里
步行時間 約10-12小時
行程建議 合歡北峰登山口→反射板→合歡北峰→往華岡岔路→合歡西峰（折返）→合歡北峰→合歡北峰登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