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替別人說故事的導演，到為自己築夢的酒吧老闆，Deep沒有劇本地，寫下他的爵士生活。

本月份採訪的文章有一點特別，算是系列文章中與老闆暢談最久也最有趣的一次。「我很不會說話耶，一週年的心得…很容易負面！哈哈哈」，這是出發前老闆 Deep 的微緊張訊息，反而更激起了我想了解 Riff 的心。隱身在塔悠路上、面向單行道與高架橋的60號，視線會先落在帥氣的重機店，其次是隔壁帶著大粉色白字的山本檳榔，最後才發現，兩者之間夾著一座樓梯，今晚的主角──Riff Bar。

走往二樓，短短的樓梯，貼滿了每日爵士演出的海報，這是它想告訴客人的第一個訊息：「這裡充滿爵士活動」；入座後拿到菜單，店員在推薦特調的對談中，順勢帶我看了菜單，「我們是拍片仔（編按：影視工作者），所以每杯酒都跟我們拍片仔用的術語有關。喝吧，保證有點意思」，這是第二個訊息：「我們不是一般的老闆」，於是我以調酒「Action」，開啟了今夜與 Riff Bar 的對談。

前些陣子才剛滿一週年的 Riff Bar，是由幾位影視工作者共同打造的公開基地。「本來只是想要音樂酒吧」、「就覺得開酒吧是件很好玩的事情，會羨慕有開酒吧的人，很酷」，Deep 和股東之一的柯孟融導演熱血地說著。同時，這也是 Deep 嚷嚷多年的生日願望。一年前，他們就像是「說走就走」一般，大家跟著 Deep 上了船，在迷迷糊糊之中虧錢、摸索、期待下個月少虧一點的同時享受著這樣的小天地。也許是在心中醞釀多年，Deep 遇到這間店面時，當即便跟房東簽約，「我一天就租到了，我們也沒有什麼人力、只有一點點錢、”Riff”是我問 ChatGPT 的、調酒我自學的、外面的海報啊，都是我每天做的、樂手我就從 Threads 上找！」，這個生日禮物就在 Deep 每天的做中學之中，逐漸成形、逐日收穫。

在與 Deep 的對話中，我感覺此時的 Riff Bar 像是個新生寶寶，在經營與音樂風格中有著各種好奇、嘗試，試圖在這座城市中，建構自己的音樂世界。有別於過去探訪的爵士酒吧，多數的老闆與爵士圈有著交集，而來自影視圈的 Deep 選擇用自己的方式在走。一年過去了，從其 IG 版面，看得出 Deep 的投入，以及此時的 Riff 是開放又帶點實驗性的狀態，有 Jazz、Open Mic、Pop…。

「這是不是最適合 Riff Bar 的狀態？」，Deep 自問著這暫時還沒有答案的問題，我想這是很多經營者的必經之路，加上經營單一「爵士」風格的酒吧，在台北仍有其困難。不知道未來 Riff 的風格會走向何方，但可以確定的是，在未來，這些嘗試都會是很值得懷念的 Good old days。現在想起這間店，生日願望被實現的喜悅感在心中油然而生，還有可以大聲跟別人說：「要不要去我的酒吧喝一杯？」的莫名爽感。

愛聽爵士的 Deep，現在的活動多半與爵士有關，並且歡迎各國籍的樂手演出。而今晚以「爵士情話」應景於2月14日的情人節。這也是我初次欣賞鋼琴手林語桐與歌手張綾絹的演出，前者經常在台北不同的爵士酒吧演出，而後者則是從歌舞劇開始練唱，現以兒童美語教學為主。整晚的演出不只是爵士情歌，兩位在編排上也有著細心的起承轉合安排。

而我最喜歡的安排則是歌手，在每一首之前都會介紹歌曲的背景，情歌背後的愛戀、掙扎與苦澀，雖然這在酒吧演出中並不少見，但總覺得張綾絹介紹得恰到好處、不會有「拼圖缺一角」的感覺；樂手老師的樂譜中並不包含歌詞，因此透過歌手的介紹，無形之中也將作品背後的故事與氛圍注入老師的樂譜之中。對於沒有爵士背景的一般聽眾而言，這是無疑是種自然融入音樂的方式。而我也在歌手的介紹之下，開始細聽歌詞，嘗試將自己帶入其中。那種過程，就如同樂手們在演奏時，努力把自身的風格與情感融入曲目之中一般，彷彿我們都在〈tea for two〉一曲中，幻想與愛人坐在陽台上喝茶，一起享受與世隔絕的片刻。

接近尾聲，我再點一杯 Wrap it up 作為今晚的收尾。聽完 Deep 的分享，總覺得或許是命運使然，Riff 的前身也剛好是一間酒吧，因此進駐的時候，演藝圈朋友的樂器贊助、添購一些桌椅，整間 Riff 就開張了。有趣的是，爵士表演結束後，店內會開啟卡拉 OK 設備，當晚我就聽著導演們的故事、爵士情歌、陌生人大唱懷舊歌曲度過了一夜。直到離去後的幾天，總還覺得有點魔幻，是什麼爵士酒吧還可以唱周杰倫的〈晴天〉？五月天的〈溫柔〉？是塔悠路上的 Riff Bar 啊！

今晚要探訪的 Jazz Spot Swing（下稱：JSS），可說是個台北爵士酒吧的老前輩，它與之前造訪的爵士酒吧有著明顯的不同，有著內斂與樸質的氣質、充滿故事的氛圍，令人印象深刻。JSS 搬過幾次家，從光復南路、新生北路，一路到現在的中山北路二段77巷，走過近二十年的時光。JSS 由日本籍先生桑原伸樹與太太李姊共同經營。網路上仍可看到不少過往的報導，大型場地、平台鋼琴、日本樂團的演奏、滿牆的演出照片—可以說是一段黃金歲月。談起最初經營爵士酒吧，純粹是出於對音樂的喜愛，桑原先生亦是爵士鋼琴手，「我那時候（場地）很大、有廚房，他們（在台的日本人）下班大部分都到那邊吃飯」李姊介紹道。

當年，夫婦倆以日式品味與爵士，打造了一個許多日商人士在下班後習慣報到的老地方。漸漸地，在日本圈子建立了口碑，酒吧的顧客幾乎都是日本人，「疫情前演出檔期都很滿的」李姊形容當時安排樂團演出的日子。就這樣，JSS 經年累月地，深植在很多日本人的記憶裡，其獨特的人文氛圍，也讓它在其他台北的酒吧中，與眾不同。

如同其他產業，疫情也重創了 JSS，來台的日本人數驟減、日本樂團亦無法來台演出，李姊將重心轉向經營台灣人，開始邀請台灣樂手、試著多一點的社群互動。經營爵士酒吧十餘年，李姊觀察到爵士樂在台灣仍是小眾，內心十分希望，台灣優秀的爵士樂手與歌手能被看見，但對於一般聽眾來說「爵士樂」似乎還有著距離感。然而，疫情重擊之下，加速了網路的連結與依賴性，酒吧與爵士的推廣因不熟悉社群媒體而受限，李姊深切感到，所謂的「經營」變得比以往更為艱難。苦撐一陣之後，JSS 仍在疫情期間黯然歇業，李姊想著：「或許這也是退休的契機吧」。

休息了兩年，在熟客們的鼓勵之下，JSS 於新址再次以爵士樂與大家相會。新的窩，小了點，少了過往黃金歲月的氣息與庭若市的人氣，但李姊與桑原先生的人情味與初心依舊不減。現在的 JSS 每周三都會有即興演奏（Jam session），以台灣樂手為主，偶爾亦會有他國樂手演出。

今晚演出是鋼琴手孔維邦擔任 Host，搭配 Bass 手溫珞妤、鼓手周昌彥。還是大學生的維邦，從小學五年級開始學爵士鋼琴，累積了十年，同時擔任現任台北市立大學爵士大樂團團長及編曲人、台大爵士樂社分部課講師。「我最近買了新鋼琴，半夜都在練琴」維邦笑著說最近有更認真練琴，儘管表演資歷豐富，對於經營爵士樂這條路，他還是走得很認真與謹慎。演出之前，樂手們平時都會勤練 Jazz standards（爵士經典曲），基本曲目達上百首，「就跟去卡拉 OK 點歌一樣，大家總會點那些經典，像《擱淺》呀」維邦這樣跟我介紹 Standards，讓我這個小白瞬間領會，而 Solo 便會穿插在這些 Standards 曲目中，展現各自的風格與技巧。對於樂手來說，比起練曲目，更常練基本功，比如：和弦、指法…等，因為這些是能讓 Solo 聽起來更有靈魂的關鍵。至於今晚要表演那些曲目，通常是上台前幾分鐘才臨時決定，因此很需要日常的練習，同時，也考驗著樂手之間的默契。

樂手的才華與李姊的熱情卻填滿了整個空間，親切的李姊慢慢地與我分享過去和先生經營的點點滴滴，甚至認真翻閱手機找老照片，是我很喜歡的時刻。或許是宇宙的安排，今晚出現了一位來自馬來西亞沙巴的訪客 N 先生。從事建築相關事業的他，工作忙碌中想喘口氣，便說走就走來台灣旅遊，而他剛下飛機，便依據 Google map 來到了 JSS。N 先生求學期間也有過一段演奏爵士樂的時光，從最初的古典吉他、之後接觸 Bossa nova、Gypsy 爵士…等風格，隨著課業與工作，這份美好早已成了心中的 Good Old Days。

這夜，李姊、樂手們與我，跨越了不同的背景，以樂會友。最後，以 N 先生點播一首《Misty》作為結尾，希望台灣這夜的《Misty》能夠讓他的心喘口氣。曲中人不散，演奏完畢大家圍坐一圈，天南地北地交流，一陣音樂與酒精之後，我們忘卻了時間，彷彿成了老朋友許久不見的既視感。JSS 的日式氛圍，指得並非日式裝潢或是餐酒，而是夫婦倆特有的日式內斂與情懷。那是一種默默喝一杯後，悄然走上台、演奏一曲的含蓄風雅，用他們的方式滋養著這座舞台。李姊與桑原先生以樸實的方式經營著 JSS，即便對於網路社群或 Google Map 評論仍不熟悉，但這些從未減去他們「想提供一個爵士好地方」的心意，期待有一天，你也能走進 Jazz Spot Swing，親自感受這份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