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夜爵士地圖 ╳ 鍾意日子：走進 Tint Apt. 私宅小公寓的爵士音樂會

生活裡有爵士，會是什麼模樣？如果，能在家裡聽一場現場爵士，又會是什麼感覺？週末午後，穿過華山文創園區前熙熙攘攘的人潮，走進臨沂街的巷弄，我前往唐寧私宅尋找這份答案。距離上次拜訪，已是一年多前的事，卻依舊記憶猶新。唐寧私宅帶來的爵士體驗，有著一種獨有的清新、自然的生活感。

Tiny Apt. 小公寓音樂會，靈感來自美國公共廣播電台 NPR Music 的《Tiny Desk Concert》。Tiny Desk 指的是在 NPR 辦公室的一張小辦公桌旁演出，而唐寧則將這樣親密、貼近生活的演出形式，帶進自己的家中。兩者都追求表演者與聽眾之間的近距離交流，以及音樂在空間中的自然流動。唐寧畢業於美國 Berklee College of Music，長期投入爵士和聲、爵士鋼琴與寫作等教學，也是台灣活躍的爵士鋼琴手與爵士教育推廣者，在台北各大 Jazz Live House 經常能看見她的身影。

角落的貓跳台與逗貓棒、牆邊的水盆、餐桌上的午餐、烤箱上的酸種麵包，以及，客廳裡早已擺放就緒的樂器，畫面有點衝突但又有莫名的和諧，呈現的是唐寧的日常，既是一位音樂人也是熱愛下廚的人。這樣的午後，選擇不去咖啡廳，而是三五好友帶瓶酒、帶些小點心，一起來到唐寧家中，與陌生人共度這樣的下午。大家脫了鞋，喝著酒、品嚐唐寧的手藝、圍著餐桌聊天，隨意坐上沙發或地板，自在的氛圍也隨之展開。有那麼一刻，我彷彿回到曾經在歐洲生活的日子，跟著朋友走進某個人的家聚會，生活裡美好的風景，就這樣悄悄發生。

Tiny Apt. 約每二至三個月舉辦一次不定期演出，每一輯都會有主題。這天是第二十一輯《日常觀察》，由創作歌手羅妍婷、鋼琴手唐寧，以及打擊樂手 Teemu Mustonen 共同演出，一起徜徉在妍婷的創作世界裡。活動邀請中，唐寧寫道：「我好奇妍婷如何將生活中的觀察提問，與作品中常出現的四季轉換，花草樹木，地景山海連結？我好奇小情小愛或是瑣碎阿雜的情緒，在她的創作裡是以什麼樣的姿態展現？」有別於爵士酒吧裡熟悉的 Standard，這一天聽見的是妍婷以日常為靈感的作品，也恰巧呼應了我們在唐寧私宅中，看見她的日常。眼前的景象既平凡又特別，在家裡聽音樂並不稀奇，但當家成了 Live House，一群陌生人因此相聚、樂手沒有票房壓力，只專注於彼此的對話與演奏，音符與熱情在空間中流動，一切都顯得很自然。

妍婷自小學琴、愛唱歌，也參加過不少歌唱與創作比賽。就讀成功大學工業設計系期間，她更在校內創立了爵士社。畢業前赴瑞典交換的那段日子，讓她的音樂視野真正走向更廣闊的世界。異鄉的那些日子，她開始走進當地的 Live House、參與 Jam Session，看見爵士在歐洲不同的樣貌與狀態，也結識了來自各地的音樂人。於是，她決定繼續深入爵士，前往荷蘭阿姆斯特丹音樂院攻讀爵士樂，再次成為一名大學生。那幾年的學習，不只是寫下更多作品、累積紮實的演出經驗，也建立起屬於自己的音樂圈與國際連結。

在歐洲生活的那幾年，旅行也逐漸成為妍婷重要的創作養分。「我覺得我喜歡觀察，像是山、水、花草。」循她的歌聲我們走過高地、踏過沙丘，又穿梭在瑞典擁擠的地鐵車廂，「Urban scene, squeezing in the tunnel train. Stick so close, feel breathless. I can even hear those heartbeats…」《Tunnelbanan》。轉眼之間，視角從自然風景轉向社群媒體帶來的焦慮，「Edit, put on a filter, add a sticker. An emoji and a hashtag. Save, post and share…delete」《15-second story》。妍婷的歌聲時而遼闊、時而細膩，有著獨特的流動感。曲風與意象之間的轉換，可以感受到她歌聲中，有生命有生活，有曾經走過的每一步。

返台後的妍婷，全職在爵士、創作音樂領域中，近期也發行了第四張專輯《Tumbleweed from nowhere》。從工業設計到爵士樂，看似跨越了截然不同的領域，但她始終用自己的方式，把兩者串連成同一段人生。工業設計所培養的理性思維，也深深影響著她的創作方式。「我在創作上也有一套自己的系統，覺得 design thinking 也滿有影響的。比起直覺或靈感，我更在乎『這個和弦為什麼要這樣放？』」2025年，發行的第三張專輯《Pages of Months》，她更將工業設計的專業融入專輯設計，從曲目頁的紙材選擇，到 QR Code 與 AR 的互動應用，都展現了設計與音樂彼此交會的可能。那些看似不同的人生階段，最終都成了她創作的一部分，也證明每一段經歷，都沒有白走。

二訪唐寧私宅 Tiny Apt.，於我而言，不只是聽一場音樂會，更像是回到最初開始的地方。一年多前，第一次踏進這裡，坐在角落的我，聽著樂手們的演奏，心裡想著：「我有沒有機會，把喜愛的攝影和爵士結合起來？」一年多過去，我成了這個專欄的作者，也走進更多爵士現場，記錄下不同樂手與空間的故事。如今再次坐在 Tiny Apt. 的角落，只是這一次，身邊多了相機與筆記本。

談起台北的爵士酒吧，Blue Note Taipei（台北藍調）就像一位無人不曉的資深前輩。1974年，由爵士小號樂手蔡爸與妻子蔡媽共同經營，最初以販售爵士唱片、錄音帶與音樂教學為主。當時的台灣，爵士仍處於萌芽階段，聽眾多半來自外交圈、美國駐台人士、樂手與少數樂迷，藍調台北便成為爵士音樂交流的重要據點，也成了師大商圈中特別的存在。隨著經營逐漸成熟，台北藍調也從唱片行，成為培育樂手、推廣爵士文化的重要舞台。

2019年，蔡爸退休，也開始尋找能接下台北藍調的人。然而，接觸過幾位有意經營者後，他發現對方與他所期待的「傳承」的理念背道而馳。那一年，店員阿哲已在此工作十八年了，談起可能易主的那年：「跟蔡爸、蔡媽相處，就像多了一對爸爸媽媽。在這裡，有一種回到家的感覺，我也是在這裡一路長大的。」阿哲柔情地說。或許正因為這份情感，最後接下這份傳承的人，不是外來的經營者，而是一路陪伴台北藍調成長的阿哲與姊姊。他們選擇延續這間店原有的樣貌，也延續蔡爸與蔡媽一路以來對推廣爵士的信念。

轉眼間，台北藍調已走過五十二個年頭，是台北現存歷史最悠久的爵士酒吧。多年來它經歷了網路時代、音樂串流的興起、多元酒吧文化的崛起，以及疫情的衝擊，卻始終像位步伐穩健的馬拉松跑者，不疾不徐地到了現在。這裡的經營核心始終很純粹：「告訴大家，今天這裡有什麼音樂；讓聽眾知道，這裡可以聽見爵士；也讓樂手知道，你可以來這裡表演」。

談起這些年的爵士文化，阿哲笑著說：「爵士小不小眾，要看你站在哪裡看。」在這個樂手往往需要兼顧商業演出的年代，仍有不少人願意放棄週末最熱門的商業工作時段，只為來到台北藍調的舞台。例如，每週五固定演出的變形蟲爵士樂團，至今已陪伴聽眾走過二十七年。大學開辦的爵士相關課程，也讓更多年輕樂手走進藍調台北。阿哲肯定地說：「小眾變大了！爵士比較像是生活的音樂，可以隨時聆聽。有這些學校的投入，對推廣真的幫了很大的忙」。

藍調舞台與各路樂手，兩者之間逐漸形成相互扶持的循環。阿哲說：「如果藍調可以讓一位樂手覺得，『我的舞台就在藍調』那就是我們最想做到的事」。我想，這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默契，讓這裡成為陪伴樂手成長、也陪伴爵士文化持續發聲的舞台。

週一晚間的 Trio（三重奏），像是一場老朋友固定相聚的約定。由吉他手林煒盛擔任 Host，與搭檔貝斯手劉昱志、鼓手林俊宏，共同演出。三位也長期在台北藍調演出，其中以 Host 林煒盛與藍調的緣份最長。從初出茅廬的哲學系學生、紐約攻讀音樂碩士、在美國展開爵士樂手工作而旅居十五年。回到台灣之後，街角的台北藍調依然亮著燈，他回到這熟悉的舞台，繼續演奏。

如今，只要打開串流平台，就能播放一整晚的 Jazz Playlist。然而，這樣的方便，少了現場演出的真實感，也少了與樂手交流的機會，更少了一種「今晚要去聽爵士」沿路上堆疊出的期待與儀式感。面對這些改變，林煒盛反而看得很淡，「以前我們都開玩笑，今天有一個聽眾喔！其實心情就是要放輕鬆」他笑著說。「沒人的時候，就當上來練一練。就像大聯盟投手一樣，不會因為觀眾噓聲就不投球他該投的球。樂手當初學音樂，是為了觀眾數量嗎？」正因為走過世界各地的舞台，他更明白，一位樂手真正需要在意的，不是台下坐了多少人，而是每次都誠實地演奏、享受初衷。

台北藍調，透著歲月打磨後的氛圍，也像是一座承載無數人生故事的舞台，彷彿都在訴說著：「這間店，是無數人共同的記憶」那樣內斂而濃烈的情感，存在於整個空間之中。今夜坐在台下，我想起了電影《午夜．巴黎》，彷彿自己是男主角 Gil 一般，短暫走進了一個難以言喻的魔幻時空，忘了時間。在單杯白酒與 Trio 的陪伴之下，我寫下此刻的心情，一種對「能在此刻聽見這一切」的感受，一切是那麼難能可貴。

蔡爸與阿哲之間的信任、他們長年投入爵士音樂的情感，以及樂手們的歸屬感，都令人動容。或許，這正是台北藍調最核心的存在意義，也讓人期待，它能持續走向下一個半世紀。